| 我在“恰同学少年”时也曾做过诗人梦。可惜那梦的源头是流沙河的《草木篇》,很快就被“右派”、“毒草”吓醒了。
梦没了,可对诗却有情有义暗恋着,依然爱看诗,身边也始终有一批诗人朋友,张治中便是相互间走得较近的一位。
知交已快三十年。期间的风刀霜剑把我变成个定居长治的退休老人,而他也由一位俊逸儒雅的青年诗人迈进了天命之涯。我是早无舞文弄墨的心志了,而他却正属“诗情也似并刀快,剪得秋光入卷来”的收获季节。
新近发表在《太行日报》上的《奢望(外三首)》便是明证。
治中的诗,读过不少。早期的感觉是:才情有余,厚重不足;虽有清新空灵的意蕴,但大都没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。后来的作品,技法上虽有了明显的长足,更其珠圆玉润,也时有亮点灼人,但到底还是缺少了摄人魂魄的思想内涵。
这次读他的诗,堪称“别一般的感觉在心中”。
因定居长治,未能及时读到,是友人从晋城传来消息,说治中的新作如何了得,我才急急找来拜读。传消息的友人对诗的品评鉴赏力,向为我折服。他对晋城诗界向来持“天低吴楚,眼空无物”的看法;轻易难有好诗入他的法眼,这次他能称赞不绝,荐我快看,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稀罕事。
我读他人作品,向来崇尚“隔靴搔痒赞何益,入木三分骂亦精”,读友人的作品,更是如此。未读时就预备下了挑剔的目光,读时更是要掂量了个颠来倒去,那个好字,是轻易不肯吐的。所以,读时我便瞪大了眼睛,屏住了呼吸……很快我就舒出了长气,那瞪大的眼睛也喜得眯缝起来。
果然是好诗。一读就读出了分量,不仅厚重,而且发烫。即以《奢望》而言,一开篇便是一句突兀而来的大实话:“我只想简单地活着”,紧接着就续上了简单活着的一连串内容:“挣我安心的钱 /做我开心的事 /吃我可口的饭 /穿我随身的衣 /读我爱读的书……享受初夏的阳光 /嬉戏清亮的山溪……”
哦,这其实就是最世俗的人之常情,生活常态,这怎能叫奢望?
诗作的诡异处正在这里。因为这种人间常态,早在现实中失落了。社会的浮躁,对物质享受的迷恋,已到了疯狂的地步。从庙堂到江湖,几无例外都如蝇逐臭,追逐着金钱与享受。豪宅、豪车、豪宴,成为活得潇洒的象征;逐美色,包二奶成为有钱有势人的时尚。一句话,原本实实在在、平平常常、却又不失滋味的凡俗生活,被挤兑到了时代的角落,原本该遭唾弃的东西,反倒成了主流。道德的沦丧、价值观的错位、人性的异化,已成天人共愤的痼疾。作者因痛心疾首于此,才把凡俗生活当成奢望来呼唤。他是想为社会树起一个清纯的人生坐标,供世人反思、醒悟、回归……这首诗的批判意味其实是很强的,但却“不著一字,尽得风流”。最后则以俏皮轻灵的笔触,把上帝请来作价值定位:
“傻孩子 /你怎么和我想到了一起。”
读到这里,不禁怦然心动。当凡俗生活成为奢望时,社会肯定不知哪里出了毛病!
外三首也篇篇精彩。无论是《抓紧种地》,还是《上帝的文章没有废笔》、《有一天》,看似内容一样朴实无华,笔调轻松,甚至是一种调侃。但若认真把玩,你马上就会觉出其间的内容比《奢望》更其厚重。既有生的思考,更有死的拷问,别看口吻轻松得像春雨,像晚风,风雨中却有着电闪雷鸣般的思考,飞流直下般的跌宕。人生多艰,为生不易。福祸相依,利害互易。于是诗中便有了如下感喟:“上帝的心思谁也无法琢磨 / 关上一叶小窗/ 却洞开一扇大门……上帝的文章没有废笔 /哪一处都有很深的用意…… /上帝的呼吸均匀 /是阴晴是潮汐是雨是风”……其中那一句“上帝的文章没有废笔”,真是堪称神来之笔。
请注意,在《奢望》中的上帝,在这里又出现了,上帝是什么?就是自然规律啊!由此可窥作者的心迹:崇尚自然法则。
说到《抓紧种地》,只觉得面前摆下了十个项羽也扛不动的生命大鼎,上面铭刻着寒气森森的“不好的消息”,“又一群活脱脱的生命没了”。而《有一天》中则禅意最深,那轻松的一句“我要走了”,在多少凄凉和无奈中,又透出了多少洒脱和超然超迈呢!
人生有限,去日苦多。历史上的皇帝老儿们祈求万寿无疆是妄想,吃长生不老药更是扯淡。怎样对待人生的去留呢?诗中告诉人们,活着时:“不要偷懒 /不要治气 /趁着好墒 /抓紧种地”,将要离世时,只要说一声“我要走了”就够了。而且最好是:“悄悄地 /静静地 /不要任何惊扰 /什么也不带 /什么也不留 /像鸟儿飞过天空 /不着一丝印痕”。
对死的审度,诗中以平淡的口吻说出一个亘古不变的真谛,谁都有离世的一天。当“有一天”来临时,你才会恍悟到什么也带不走。那么,活着的人应从中得到警醒,既然如此,还不如一开始就过一种看似平淡,其实有滋有味的正常生活。然而奇怪的是,人生在世,身后大概都想留些什么的,可治中却公然宣称“什么也不留”,这似乎就有了一种更加不同寻常发人深省的意味吧?至此,这四首诗也就对人生做出了全方位的思考与探索,而且交相辉映,珠联璧合。
从四首诗中,我感受到了一种隐隐的“超拔之气”。正是这种超拔之气,直击人生,净化着世道人心,召唤着人们回到明丽天然的生命本真中去。
说来不是妄谈,治中的天性中有一种道家的闲适、散淡。也许就学养而言,他不是十分丰赡。但他对《易经》情有独钟,研读不辍,深有心得。易为五经之首,抓住了《易经》也就抓住了国学的命脉、传统文化的源头。他的内秀睿智,使他在融会贯通中有了察世识人的慧眼,以这样的目光来审度世情,看取人生,当然就有了见识不凡的底蕴。
从这四首诗中,也不难看出其间浸淫着中国古代先哲们———老子、庄子、孔子的智慧,也可觅得历代文人们一脉相承的传承。
这种智慧和传承,使他在做人上有了一切顺乎自然的风范。就我所知:以他的交往与为人,改变现状的机遇不止有一次。可他愣是一切随缘;事后,也从容淡定,依然一副潇洒模样。
有了这等风范,他才能和“上帝”想到了一起。正是恃凭这一点,他才有了心态平和,灵魂不羁;并能以冷静的目光,轻松的口吻,抒写生与死这等人生大话题。而且抒写得有板有眼,令人服膺。
鲁迅先生曾把关注人生的好诗称作“林中的响箭”。在我看来,治中的近作也堪称:“诗林的响箭”。这篇小文就是我被射中的果实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