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这座黄土高原上的小城，小麦成熟时节最像麦田主人脸上的笑容。一望无际的麦浪犹如浩瀚的海洋，远远望去像是泛着金光的万顷波涛，令人心醉。而久居城市的我，每年都是吃着母亲和妹妹生产的小麦，却早已对耕作与收获的激情感到陌生。每年的小麦都是妹妹和妹夫们帮助收割，这让我总是感到不安，所以参与收获一直是我多年来的心愿。正好今年端午节加上挪动的双休日有三天，我向单位请了两天假，这样跟后边的双休日连起来就有了七天的时间。心想有了这七天就有机会帮助母亲和二妹收割小麦，重新感受一次“粒粒皆辛苦”的内涵，分享丰收的喜悦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家下车后首先就向母亲询问小麦的情况。母亲笑着说，现在收割小麦都是联合收割机由南向北大面积跨区作业，只需一台机器就能在很短时间收割完那一带一家一户的麦田，当下还没有轮到这儿。看来只有耐心等待了，反正还有六七天功夫呢。

        粮食短缺时代夏季小麦成熟的时候，是农民一年中盛大的节日，因为盼望一年的白面馒头和面条就要吃到了，那心里高兴劲甭提有多大。那时我们主食吃的主要是玉米面和高粱面，还有少量的小米和少得可怜的白面。大集体每年能给每个人分几斤小麦就不错了，一年中逢年过节能吃几顿白面条和吃上几个白面馍真是一种奢望。每当嫌饭不好的时候，母亲就常说，等到六月麦子熟的时候，麦子打到家，就给你们煎白面馍，让你们吃个够。哦，六月，麦收的时候，白面馍。我儿时的心灵里，总是盼望着青黄不接的时节赶快过去，六月麦收的时候快快到来。那个时候小麦对于每个人来说，那是一种向往，对小麦的垂青和奢望深深地刻在每个人的心底。年少时关于农村的一个很深的记忆就是生产队割麦子。这是一年中最繁忙的季节，由于小麦收割期间容易遭遇阴雨大风天气，所以收割不及时往往会造成前功尽弃，损失惨重。因此素有龙口夺食之称。整个过程有收割、运输、脱粒、晾晒等一系列环节，需要很长时间。其中割小麦是最辛苦的环节，收割是用镰刀，完全是体力劳动：六月的早晨天气凉爽，吃过早饭就开始干活了。大人们一上午还有说有笑地割着小麦，正午一过就和上午大不一样了，天上不见一片云、空中没有一丝风。火辣辣的太阳烤得大地滚烫，路旁的野草也被晒得打了蔫儿，人们更是热得满脸通红，汗如雨下。戴着草帽子觉得捂得受不了，不戴吧太阳直晒头皮更是难受，麦地里如同大蒸锅一样，令你无处躲藏。那时我还是小学生，我们由老师带队排成一行，高唱歌曲去捡遗留田地里的麦穗，集成一个个小堆，以保证颗粒归仓。劳动者通常队里是管饭的，炊事员拌上凉菜蒸好馒头，熬好绿豆米汤送饭到地头，开饭时大家都喜气洋洋的，那种感觉要比现在吃山珍海味还要香甜。劳动时大人们都是一个姿势：叉开双腿，右脚在前，左脚稍微移后，弯下腰，左手捋住一把麦子，右手持刀在地面两三公分处将小麦割下，放在自己身后，往复循环，割够一捆，就用一把麦子打一个绕子，当地人称做是“腰”，然后揽进适量的麦子，勒紧，捆牢，打结，然后把全部的麦子拉到场子里，垛成垛。因为麦子堆在场上，晚上还得到场上看麦子，这是我最愿意干的一件事。我和几个小伙伴跟上大人，带着被子，高高兴兴来到场上，被子往麦秆上一铺，软软地躺在上面，甭提那种惬意和欢喜。夏风清凉，月明星稀，天当被，地当床，仰望天空，听大人谈天说地，别有一番兴趣。那是北斗星，那是牛郎织女星，再看，这是天河，是王母娘娘用头上的簪子在天上一划，硬是把牛郎织女隔开了，只能每年“七夕”相会。优美的传说，动人的故事，我们是那样好奇，听得那样兴奋，很晚很晚，没有一点睡意。地里的小麦全部运回来了，就开始打麦。传统打麦的方法是早饭前摊开，午饭后碾拖，翻场，再碾拖，挑场，拢堆，扬场，灌袋，入库。打场的时候一般要抽调队里的壮劳力。翻场挑场的时候大多数穿个背心，讲究些的戴个草帽，身体壮实的则光膀子剃光头。头上背上的汗小溪似的往下淌，再沾上许多的尘土、麦芒、麦皮，一个个灰头土脸，肤色黧黑。稍有闲暇，则不拘处所，只要是阴凉处就行，或躺或坐，或半躺半坐，累得躺下再也不想起来；麦子晒干以后，再套磙，碾场，等有风的时候，再开始扬场。扬场也是技术活：用木锹一锹一锹地将麦子扬上空中，柔和的风自然地将麦粒和麦糠分成两部分，麦粒落到场上，麦糠则吹到一旁。望着这一片黄灿灿的麦子，望着这九个月辛勤耕作浇灌得来的丰收果实，怎能不让人感到欣慰和高兴呢！将小麦装了袋，过了磅入库。麦子打完了，接着是晒公粮。每家的主妇在早饭前从库房领出规定数量的麦子，到统一指定的开阔地，有时就在麦场上晒开。午后最热的时候各家的主妇们就会来簸呀筛呀挑挑拣拣，重新装袋。这项工作完毕，队里面就会派出牲口车，把这些最干最净的小麦送到公社的粮站去，直至将公粮交足。直到这会儿，农民们才有了盼头，分小麦的日子到了。除留下来年的种子和储备，就按队里的人口平均分下去。人们这时候是最高兴的了。全家老少都聚集到场上，听着会计念名字分粮。分到自家的小麦还要在晴朗的天空下晒上几天，晒干。那时候，大人、孩子齐上阵，我也背过小袋的麦子。所以经常早晨把麦子铺在场院上，傍晚再收起来。夏季中午的天气是多变的，有时候来一阵乌云，我们就得手忙脚乱，把麦子收进家里。这样忙活之后，有时是来一阵小雨，有时是来一阵风吹跑了乌云。天气好的时候，两天就晒好了，不太好的时候往往要三四天，才趁热放到缸里，储藏起来。到这里麦收才算是全部结束。这样整个麦收过程要进行半个月至20天。三两天后，家家户户都会吃上一顿拉面。

        又过了几年土地下户了，收割没有变化，但是打麦子的却有了些许变化，开始用牲畜拉着石磙碾压，人力省了点，但是效率依然没有提高；不久之后又出现了用拖拉机碾压，效率提高了不少，但是对场地的要求提高了。记得那个时候，几乎每家的地头或者整个村子里专门整出一片场地，各家把麦子拉过去，然后垛成麦垛，轮流着碾压。所以每到麦季，到处都是轰隆隆的机器声，看一看煞是壮观。 后来收割机逐渐替代了人工镰刀，人们只需把割倒的小麦进行打捆然后再运输到场里，大大节省了收割时间，加强了收获、运输和耕作、脱粒能力。近十几年来，联合收割机的出现可是帮了大忙，它能够一次完成小麦的收割、脱粒、分离茎秆、清除杂余物等工序。麦收成了最简单的劳动，只消半天功夫麦子就装袋，晾晒干后就可以归仓了。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在回忆里徜徉，我在庆幸先进的科学技术，把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而欣喜的时候，又为如今乡村生活少了很多趣味而遗憾。那往昔的岁月，那种艰辛中的温暖、操劳中的快乐，如今都已远离我们。不管怎样，童年、少年度过的那些麦香四溢的日子，会长久地刻在我的脑海里。感受这种劳动场景和收获的心情成为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一种向往。所以在老家这七天时间里，心里老想着这一件事，天天都让二妹打听收割小麦的时间。 眼看上班的日子到了，而收割却没有确切的时间，母亲和妹妹说你不要等了，家里有的是人，不差你一个，放心去上班吧。我开玩笑说，我还能白吃小麦不劳动？心想下个周末会再回来，可能能赶上收割，便在星期天下午返回晋城。晚上睡觉梦见联合收割机在行动，不一会儿偌大一块麦田便收割完毕，机器将金灿灿的麦粒“吐”到一张大塑料布上，母亲、妹妹、妹夫们都在忙着装袋、装车；麦地、乡间公路、晾晒场，处处一派忙碌的丰收景象；老家的院子里堆满了收获的小麦。

        星期一上午上班我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家打电话询问小麦收割情况，电话那头小妹不无遗憾地告诉我，小麦已全部收割完毕，目前正在往家运输的过程中。我心头那种感觉是那么焦虑，而又多么无奈，心中就像空了一块，而又好想去弥补，可却总也无法弥补。小妹自然也了解我这种心情，在电话中安慰我说，她明年要耕种母亲的土地，到时会让我再回来参加收获的。如此看来要想在田间地头亲身体验小麦丰收的喜悦，恐怕就只能等到来年夏收的季节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