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我在梦境之中,总有一根火柴不断地练习点燃自己前的滑行动作。它或许在阳光下,或许在暗角里,它鼓动着自己加速心跳。它的脸涨红了,越来越红。它在等待着点燃一个白天或者黑夜。
我想,一根火柴孤独活在一个角落里,要等待什么样的时机,它才点燃自己呢?现在,它只是不断地练习,一下一下让自己滑行在滞涩的墙壁上。我相信这是一个单纯的动作,而不具有人的隐喻。它的能量不断地增加,白天有阳光,它在滑行;夜晚有月光,它在滑行。多年前我看到它,它已经滑行好多年了。
我试图逐渐走近它,可是这么多年之后,我仍旧不明白它在等什么。这使得我的接近显得毫无意义。我只能在远处,偶尔瞥它一眼。这时候,我突然感觉到,一根火柴的孤独远比一个正人君子的孤独,要大得多。
这是在凌晨零点,温度在零下五度以下。从城区回家,我看见一堆野火在路边燃烧。周围没有一个人,它在那里独自燃烧着,孤零零的,似乎在等着某一个人的到来。我在远处就看到它了,一团火苗忽忽悠悠、或明或暗,仿佛是一种沉寂的“冷”猝然燃起,也仿佛是一种从野外跑来的鬼火准备勾引行人。
我以为,不管是什么样的火,在没有人迹的地方自燃,都是野火,都是不幸的。我把脚步放慢了,这时候我相信它是在等待我的到来。正在寒夜,正在某一条我不熟悉的路上,突然有一堆火正在前面等待着我,也等待着燃烧,我们不约而同地谋在一起,各求所需,我想这是一种孤独之后的缘分。
这时候我再次看到梦境之中的那根火柴,它好像在某一个时刻已经点燃了。现在它只剩下焦黑的一截,不过我好像看到了它燃烧的那一刻,看到了它一生的孤独。它不断把积聚多年的热,以豆般大小的火苗,点亮瞬间一小块的黑暗。而这一堆路边的野火,它在点燃一群等待多年的燃料,它把我燃亮了。
我已经走近梦寐以求的一堆野火,它在那里兀自燃烧。再近一些,我最终不能抵抗温暖的诱惑。我径直走过去,把冻僵的手伸进一堆野火的胸膛。我迅速嗅到一种火焰的炙热,嗖地窜进我的血脉。一团又一团火,在我的血液里横冲直撞,它们所到之处,暗角就不存在了。亮与热就像一盏灯笼,不断在我的身体里走着。
我把烧开的干柴、牛粪又拢在了一块,野火就越烧越旺。这时候,我闻到了火堆里有烤红薯的香味。我伸出去的手好像不是取暖了,我伸出去的手是在做拨动红薯的动作。我想火堆里肯定有好多好多香甜的红薯,那是小时候就扒好埋好的红薯,在这里孤独了多年,终于在这个夜晚被我发现。我想这堆野火,也该是在我小时候就生好的专为我烤红薯的火,它在这里已经等好多年了。
我不想离开这堆野火,我一旦离开,我们接下来的岁月将会各自孤独。我愿意把这些火装在我的口袋里,送给我以后的岁月,送给别人。从此,一堆火的燃烧就等于燃着了希望。而我把它们高举过头顶,从此不再感到孤独的寒冷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