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无名的小河从村子中间穿流而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村子被分为北村和南村。连接的是两座桥，一座大桥，一座小桥。大桥可并排走两架大马车，小桥却只能走一辆人拉的架子车。小桥的南岸离南村不远处就是我们的学校。小桥的北岸上就是我的家。小河里的水据说是从黄河里分流过来的，因此一年四季长流不息。

        初中一年级的第二学期，我们班新调过来一位语文老师。她二十出头的年纪，姓张。张老师不是一个人来，而是带着她的妹妹。她的妹妹也在我们班读书。我们都叫她张小妹。张小妹一来，立刻吸引了我们初一（1）班所有男生的目光。因为张小妹的气质与众不同。张小妹有两条长长的辫子，辫梢拖到了她的小屁股蛋儿上。而且她的头发乌黑发亮。这是其他女生所没有的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女子有这么长辫子的。还有，张小妹的辫子有时垂在背后，有时会盘在脑后。垂在背后的时候走路，辫子左右来回甩，如风吹杨柳般婀娜多姿。盘在脑后时则变得非常高贵典雅，真的是我们心中的公主。

        张小妹的额头十分光洁，几缕刘海齐齐地弯弯地垂在上面。她的眼睛不是很大，却非常明亮。她说话时眼睛里常常含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。但所有的男生一接触到她的眼神，就会不知所措地躲开。可恨呐！

        我家的隔壁有一幢旧楼，三间，楼板由厚木板铺成。楼的主人原先在外地经商，全家就落户在外地。这里也就成了生产队里的仓库，张老师一来，队里就腾出来给她们住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喜欢听张小妹说话，喜欢看张小妹走路时轻盈的姿势，喜欢看张小妹明亮的眼睛，喜欢闻张小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香香的雪花膏味。妈妈做了好吃的总不会忘了给张老师送去些，而我这时候总是抢着跟着一块去。妈妈总是笑着看着我，我却浑然不知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，隔壁的王奶奶炸了一碗小鱼给我们家送来，妈妈不在。我不由分说就倒出半碗给张小妹和张老师送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张老师还没有说话，张小妹就说：“我最喜欢吃炸小鱼了。谢谢你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回答：“那我就常给你们送！”其实我说这话一点儿也不负责，因为我还从来没有抓过鱼呢！但我当时真的是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    星期天，我拿着脸盆、铁锹到河滩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烈日炎炎，晒得河滩上的沙子烫得厉害，脚底板烫得生疼生疼。我在宽阔的河滩上找到一坑水。看着水面在不停地动，我断定水里面肯定有小鱼在游。我开始行动。先在坑的边沿垒上一圈土，然后就用盆往外攉水。我不停地干，从正午一直干到太阳快要落山，水终于快要攉干了，小鱼们的脊背也终于露出来了。我像是一个得胜的将军不慌不忙地打扫战场。我把小鱼一条一条捞进盆里。呵！足足有半盆还多呢！

        我踏着落日的余晖，哼着家乡的小调大踏步地回到家中。没想到等待我的却是妈妈和哥哥的一顿轮番训斥。哥哥甚至都想动手狠狠揍我一顿才解恨。原来妈妈和哥哥一下午没见到我，以为我丢了找我好半天呢！但我心里并不沮丧，一想到张小妹吃鱼时高兴的样子，我心里还偷偷乐了一会儿呢！

        我给张小妹偷偷送小鱼，张小妹也没有忘记我。她嘴上不说什么，但没过几天，上学路上，张小妹在小桥上撵上我，往我手里塞了几块圆圆的饼干后又飞也似地跑去了。看着那几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饼干，我的心里暖融融的。我几乎是用了整整一下午时间才一小口一小口把那几块饼干吃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升初二的前夕，张老师要到县里去开两天会，临走前把张小妹托我妈妈照顾。我一下子觉得我家的屋子里院子里光芒万丈。我和张小妹一起做作业，一起喝妈妈熬得香喷喷的棒子面粥。我还和张小妹说话，说班里的事，说很多很多有趣的事。说到高兴时，我们会笑得前仰后合。而这些，在学校里是从来没有过的，也不敢的。张小妹笑嘻嘻的样子使我觉得她不仅好看，而且还可爱至极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我家的矮墙边，紧靠小河吊着一架秋千。张小妹一做完作业就坐在上面荡来荡去。坐在秋千上，小河、小桥、流水、绿树、炊烟，可以尽收眼底一览无余。

        小黑也喜欢跟在张小妹身后跑来跑去。小黑是只小黑狗，是我走亲戚时从很远的大姑家要来的。小黑全身都是黑的，唯有两只前爪和头顶有三片是白的，三个小白点。小黑是我形影不离的伙伴。除了上学外，我去哪它就跟到我哪。我一放学回来，小黑就会撒着欢跑过来，又蹦又摇尾，亲热得很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张小妹一来，小黑就围着她转来转去。我心里是又气又恨。但一看到张小妹领着小黑跑来跑去高兴的样子，我也就原谅了小黑。

        初二的下学期，突然有一天听说张老师要嫁人了。张老师要嫁到离我们这里非常遥远的青海。张老师的男朋友先是在青海当兵，后来就留在青海当工人。张老师不但要嫁过去，而且张小妹也要跟着去。因为张老师的父母已经去世，张小妹只能靠她的姐姐张老师来养活。

        青海到底有多远，我不知道，但我知道和张小妹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。一想到这些，我就心里很难受，那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受，心疼的难受，心里憋屈的难受。

        分别的日子一天天临近，我好像是失了魂似的魂不守舍。我在心里开始恨张老师：“难道说这里没了男人了，为什么要嫁那么远呢？张小妹为什么就没了父母，要有她就不会跟着走了。为什么？老天呐！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也就是在那几天的一个晚上，小黑也失踪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夜里，小黑没有回家。我正伤心，也就没有在意。但第二天第三天小黑仍没有回来，我才意识到小黑是真的不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失魂落魄地在村子里到处找，又顺着河滩找。我找遍了所有的沟沟坎坎，所有我认为能藏匿的地方，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无疑是雪上加霜。两个多月来，我和小黑已经有了依赖，有了说不出的感情。我难过的心情真的是难以形容。

        张老师和张小妹走的前一天晚上，好多人前来送行。我都挤不到近前。大家说了好多好多话，我却一句话也没有说。说什么呢？

        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，梦见张小妹领着小黑在河滩上迎着风在跑。我追赶着，却怎么也追赶不上。但我不停地追，知道追不上也还是不停地追啊追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我病了，发着高烧浑身像散了架一般。我原本是要早起去为张老师和张小妹送行的，没想到却在这个时候病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我不顾妈妈的反对踉踉跄跄走到那座旧楼前时，门已锁，人已去，楼已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