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李 津

        2005年的阳春三月，为了编修高平市志，我与史志办的几位同仁踏上了去北京的列车，到国家图书馆查找相关的历史资料。我们一行四人在大栅栏里的一条小胡同里住下来，穿过天安门广场、历史博物馆，过白石桥，进入国家图书馆，寻找高平的有关记载，凡是对修志有用的资料，都要一笔一画地抄下来，准备日后编入志书。工作一周后，我们转移到了清史馆，因为从清末到民国，高平百年无志，需尽量补充些那些年月的资料。

        清史馆在故宫的西北角，一堵红墙与其他的建筑物隔了开来，大门口设置了穿军装的警卫，远远看去，有军车出出进进，疑是一座军营，但门外的玉带桥、桥下清冽的流水和冒出红墙的参天大树，透出了厚重的文化气息。我们出示证件后走了进去。脚下的路面用青石板整块铺就，打磨得极为平整，发着亮亮的光，不知道古人用什么工具把这些巨块运到这里，头顶上，仅圆峒就有三人之高，古树上，乌鸦在啊啊地叫着，招呼我们走进历史。

        拾级而上，古朴的木制门，装上了电子设备，还未伸手叩门，那门已悄然打开，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肃静，如不是有工作人员在晃动，仿佛进入了时间隧道，步入了遥远的大清朝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古朴典雅，泛了黄的宣纸摆在桌子上，毛笔字整整齐齐地记载着遥远的往事。我们须异常小心地翻阅着那些古籍，一阵风就能吹破手中的宣纸，它们太像燃烧过的纸灰了，稍不留心，上面的文字就会跑掉。宣纸上的文字没有一处涂抹，全篇文章没有一个错别字不消说，手工写就的文章竟然没有一处涂改，也没有随意写就的汉字，几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，全都是工工整整的，完全可以和现代印刷术媲美。

        曾经坐在这里的先人，可能是大清国一等的书法家或者文字学家吧，我想，他们这些严谨大概缘于帝王无上的威严，而让我惊讶的是，皇帝的朱批也是那么一丝不苟，工工整整。

        树上的乌鸦，啊啊地叫着，我想象着穿着长袍马褂脑后梳着小辫子的先人们，是在怎样的环境里工作，他们的门口是不是也站着士兵，那些士兵是否像今天的士兵一样也给他们敬礼？我把目光挪至故宫，那些深居简出一生也出不得宫门的美人们，又是怎样打发了长长的寂寞，直到青丝成雪呢？

        我的同事找到了一份山西巡抚的奏章，上面有“高平”、“西周纂”等字样，大家把目光凑过来，那是一份光绪三十二年二月十二的奏折，时任山西巡抚张人骏在奏折里表述了一起当时惊动了刑部、惊动了光绪皇帝的通天大案，字行里有太多的感慨，我愀然记录下来：

        光绪三十年八月初一的夜晚，高平县西周纂村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在村口转来转去，她的丈夫去邻村已经走了一整天了，说好下午就回来的，天黑了还没见人影，心神不安的小媳妇喊上丈夫的娘舅李合四，两人提着灯笼找至村外，却在水壕里发现丈夫李旺孩仰面躺在那里，人已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旺孩平日素无仇人，李氏怀疑到了村人石乐乐，找到乡官李绪成，共同将石乐乐拿到县衙。高平知县李兆庆忙将石乐乐锁了，差仵作现场勘验，仵作这样记载：

        该村东南半里，有东西道路一条，路南有水沟一道，水已干枯，路上尘土有拖拉行迹，死者李旺孩尸体在沟里头东脚西，仰面，衣物不缺，尸首并无器械伤痕。李旺孩22岁，面色青紫两眼泡开，眼珠突出，口鼻流血，舌头伸出2分，左右颌边有抓伤，喉结有手卡伤一处，横长四寸，宽四分，皮未破，紫赤颜色，左右脚脖有指甲抓伤几点，皮微破，白色无血痕，脊背靠左有擦伤一处，斜长一寸八分，宽八分，皮微破，红色。经查李旺孩之父李德魁在河南做买卖，无其他子女。

        知县李兆庆升堂，李氏跪诉：光绪二十九年不记日月，小妇人在家独处，石乐乐进屋关门调戏，那石乐乐31岁，家有母亲58岁，也无弟兄妻子，靠种地度日，因习见不避，调戏成奸，后续奸多时，不记次数，石乐乐并无给过钱财，丈夫李旺孩也不知情，光绪三十年六月里，小妇人与石在炕上说笑，被丈夫撞破，石溜走，丈夫责打小妇人，问出了奸情，要求禁绝与石乐乐行奸，小妇人悔过，不再与石乐乐见面，石乐乐恋奸不忘，扬言要谋死丈夫想与小妇人长久奸乐。如今小妇人丈夫无故被杀，定是那石乐乐所为。

        知县用什么刑具招呼了石乐乐，我们不知道，县衙的结案文书是这样记载的：

        光绪三十年八月初一 ，李旺孩行至村外，被石乐乐撞见，石将李仰面按倒，骑压身上，双手卡住李的咽喉，指甲将其颈部抓伤，李旺孩挣扎擦伤脊背，两手乱抓，抓伤石乐乐手背、手指，石用左手将李旺孩两手摁住，用右手卡其咽喉，李旺孩气绝身亡。

        高平知县李兆庆查例载：奸夫奸妇起意杀死亲夫之案，依大清律双双当斩！可这李氏不知情，亦无同谋，又是首告，又是指认奸夫。又不可斩也。

        泽州知府思联意将石乐乐的“斩立决”改为“绞立决”，李氏改为绞监候。

        山西按察使胡学良觉不妥。呈报巡抚，山西巡抚张人骏同意将石乐乐的斩立决改为绞立决，寻思李氏刑重，苦无办法改变大清律，一面报明刑部，一面写奏折为李氏求情。

        光绪皇帝圣思：犯妇改为杖一百，流三千里。杖记免。于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朱批刑部，钦此！

        我们为古代的官吏们感动了！从知县到知府、从按察使到巡抚，都在为穷乡僻壤一个小山村里的一个小女子奔走，假如他们中间有一个官员不作为，那李氏的命运就得重写了。我也为光绪皇帝叫绝，流三千里，等于给了李氏一个重新做人的环境，而一百杖记免，则犹如一面警钟，悬在那李氏的头上，时刻提醒着她不要再堕入尘埃。

        合上档案，我们一行人走出了清史馆，放晴了的天空如水洗过一般，能见度很高，天空湛蓝湛蓝，块块棉絮一样的白云随微风飘动，时而遮来一片阴凉，时而又放出道道阳光，我不禁做了几个深呼吸，青天真好。